往事难忘——艮老对我的言传身教

作者:赖增礼 来源: 发布时间:2012-10-24

  中华职业教育社(下简称职教社)于1946年在上海创办比乐中学,王艮仲先生(下尊称艮老)是14名董事之一,那时我就见过艮老,但无工作上的联系,尽管以后艮老去了北京,我也离开了比乐中学,但艮老当年英俊潇洒的容貌长留在我的记忆中,历久而不忘。

  过了30多年后,我有幸又回到了职教社,为职教社恢复组织和组织恢复以后,有将近10年的时间,我一直是在艮老直接领导下进行工作的。艮老关心人,体贴人,爱护下属,在他的领导下工作,感到心情舒畅、愉快。艮老对职教社的恢复,倾注了极大的心力,感人的事迹很多,这些往事,现在社内已经很少有人知晓,或者逐渐被人们淡忘了,所以,我愿就自己所经历的事,分成若干片段,记述如下:

做好事 捐善款 不留名

  上海刚解放,比乐中学从职教社大楼搬迁至淮海中路原青年中学的校址,学校规模比从前大了,但教学条件并不太好,比如,在学校西北角有个原来作库房的房子,光线阴暗,即使白天也要开电灯,被学生谑称为“西伯利亚”的教室;也有的教室的窗子正对着路人如织、嘈杂声嚣的淮海中路,并且有轨电车整天叮叮当当的噪音响个不停,对正常的教学干扰很大,不仅学生听课受影响,教师讲课更是费力。有鉴于此,职教社以学校董事会的名义资助一笔费用,在距校门入口不远的东侧狭小的空地上,盖了有6间教室的两层教学楼,新教室宽敞,光线充足,在那里上课的学生都很高兴。直到30年以后,老校长杨善继来总社工作时,他才对我说起,这所新教学楼是艮老捐了两万元盖起来的。众所周知,在那个年代,两万元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可是,当时艮老不愿意留名,所以大家都不知道,现在可以不必保密了。

  1981年春,我奉召回到总社,在艮老的直接领导下,筹备恢复职教社的工作,在沙滩全国工商联大楼借用了一间办公室,工作人员连我共3人,艮老委托民建中央的李文老(李文杰)代管职教社的财务,每笔开支均由他签名才能支付。当时听说这笔钱是职教社“文革”前出版发行稿费等的结余款,我们简称为“老款”。1982年冬,职教社恢复组织后,由沙滩迁往白塔寺与海关总署同一幢大楼,李文老不兼管财务了,这时李文老才告诉我:其实“老款”早已用完,现在用的都是艮老个人的钱,只是艮老不愿意让大家知道罢了。

  空前的盛会 78岁的调度员

  我回社后的第三天(1981年4月12日),适逢职教社为《语文学习讲座丛书》国内版7辑、香港版4辑圆满出版,特意邀请叶圣陶、吕叔湘、王力、朱德熙、张志公、周振甫、王子野、王泗原、楼适夷、陈原等20多位著名语文专家在新侨饭店举行的座谈会,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躬逢的盛会,有幸见到了众多的国内著名的语言文学专家、教授。

  座谈会由艮老主持,孙起孟先生先讲了几句话,很简练,但很感人。他说:职教社组织尚未恢复,无编制人员,这次座谈会不论大事小事,全靠艮老一人精心组织,细心安排,并动情地举这个例子:艮老已经78岁高龄了,今天接送大家的近10辆小车,都是艮老亲自指挥调度,备极辛劳。说到这里,与会者报以一片掌声。

  叶圣陶老先生时年87岁高龄,是到会的最年长者,他是第一个发言,他称赞职教社办事很认真,很负责,很热心,这就是职教社的好传统。他还说起他与孙起孟先生、艮老的深厚感情,因此他过去很乐意为职教社办的学校讲课,为社办的刊物写文章。当时我和老社员吴长翼坐在一起,他窃窃私语对我说:今天在座的都是全国最著名的文学大师,年纪都很大了,这是一次空前的,也可能是绝后的盛会,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同时邀到这么多的大师级人物了。他很敬佩艮老一手策划,能够开好这次的座谈会,真不简单,很了不起。

  尊老 念旧 职教社的好传统

  上海市职教社的发源地,社的老前辈和老社员大都居住在上海,他们对社的感情最深厚,对恢复社的组织愿望也最迫切。1980年11月15日,老社员许亨朗专程由沪来京,带着一封有85人签名的信,信中强烈要求恢复职教社组织,并请孙起孟先生和艮老将此信转呈中央统战部。

  1982年11月20日,由艮老亲自拟文,以代理事长胡厥文的名义上陈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请求批准恢复职教社的组织和工作。此函发出后的第4天,胡耀邦总书记亲笔函复,表示同意,并望厥老“勉励该社同仁发扬主动精神和创造性,放胆把工作推向前进。”总书记的亲笔复信,对职教社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于是知情者人人奔走相告,顿时全社一片欢腾。

  1982年12月上旬了,艮老要我专程到上海去参加复社的活动,并看望社的老前辈,老社员。艮老给我列出的名单有喻兆明,钟道赞,姚惠泉,张雪澄,陈文,庞翔勋,任民鉴,许亨朗等10多人。艮老很重视我这次去上海的活动,说这是社的好传统,要让社的老一辈人在有生之年看到职教社的恢复,感到高兴,快乐。我在短短几天内由上海社的金兆琪陪同,将北京带来的胡耀邦总书记给厥老亲笔复函的复印件,逐张分头送到各位老人的手里,老人们都很高兴。上世纪30年代云南建社时的第一任主任喻兆明,住在同济大学,双目已经失明,他听到社里来了人,拉着我的手,激动得好久说不出话来。年高90的老教育家钟道赞说,我工作过好多单位,退休几十年,只有职教社这个团体没有忘记我。这些实例,都很感人,回京后我向艮老作了详细的汇报,艮老认真听后也感到满意。

  1992年春,我回了一趟广东老家,应早年南下福建学生的邀请,回程从东南沿海归来。艮老知道我的行程路线后,叮嘱我到广州和杭州后要去看望在社工作过的钱雪庵和范尧峰两位老人,而且不要空手去,要带一些礼品。当时钱雪庵已经病重住院,脑子意识不清,而且医院又在郊区,交通不便,钱的女儿见我年纪也大,劝我不要去看望了,说待他清醒过来后,会转告孙、艮二老对他的关怀的。范尧峰也卧病在床,我就在床边与他交谈,他的夫人送我出门时说,他(指范)对社有些意见,有时还会发点牢骚,今天心情特别好,要我回京后谢谢孙老,谢谢艮老。

  广交朋友 开创社的事业

  职教社恢复组织以前,和恢复组织开展工作以后,艮老亲自领导,主持社的工作有10多年之久,艮老多次提醒我们要广交朋友,调动各方面的积极因素,开展社的事业,过去是这样做的,现在和今后有编制了仍然要这样做,绝不能丢掉职教社的这个好传统。

  在这10多年的时间,艮老已经是耋耄高龄的老人了,但为了开好一个会或要办好一件事,他都事必躬亲,我跟随艮老不止一次地去过胡厥文,费孝通,赵朴初,叶圣陶,吕叔湘,陆平等知名人士的家里,除了年节时一般礼节性的拜访外,大都是工作上有求于他们的事,而每次都得到痛快、圆满的回答。比如,1982年5月6日要开立社65周年的纪念大会,艮老一一登门敦请:那时胡厥文正在住院,仍答应医生允许,会来主持大会;叶圣陶时年88岁,仍接受邀请并在大会上发言;吕叔湘也说,我一定会前来共襄盛举。

  总社主任杨善继遵循艮老“广交朋友”这一指示精神,对外广交朋友,积极调动社会力量,开创社的事业。在不到两年的时间(杨因劳累过度,过早辞世),先后认识了北方几个省市的高奇,邹天幸,吴福生,林慈,宋广陵,费重阳,陈逖先,张忠政,纪芝信,侯宝国,刘春生,董操等10多位职教界的教授、专家、学者。共同为职教社的事业献计献策。艮老一再叮嘱我们职教社要保持人民团体的本色,不要办成官僚式的衙门机关,不论来人职位高低,都要热情接待。这一点,我们都能做到,客来起立迎接,倒杯开水,分别时送到电梯门口。吉林来的刘春生教授,多次来京办事,都住在三不老胡同五层职教社一间小接待室里。他说:国家教委也可以接待我,住在宾馆也可以报销,但我还是喜欢住在这里,尽管这里条件差,但社里的人好,待人热情,住在这里感到温暖、舒适。

  国务院参事高祖文老先生是艮老的挚友,高老后来偏瘫,不良于行,但脑子清晰,思路敏捷,艮老觉得他无事可做会感到孤独、寂寞,于是敦请他担任《社讯》的主编,他欣然接受,在家审稿,定稿。又艮老聘请邹天幸,吕景星,闻友信任总社副主任,他们多年来为社的事业辛勤工作,都是不取分文报酬,几年来高老只要了几支红铅笔和几瓶胶水。

  “多做雪中送炭 少来锦上添花”

  艮老很重视和关怀比较困难的老社员和在社工作过的老同仁,并尽量想出一些办法和措施具体给予帮助,以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他多次给我谈到这个问题,要我“多做雪中送炭,少来锦上添花”。我知道他做了不少这方面的工作,而且都做得很好,受益的本人和家属都很满意、感动。下面我举几个事例:

  在职教社工作过,后从全国政协退休的钱雪庵老人,老伴已过世,两个女儿,一个在江苏老家,一个在广东。艮老建议钱雪庵住在广东小女儿家,有个亲人可以照顾,经过艮老做工作,并答应会帮助一些生活费用。钱老在小女家安度晚年,直至送终。

  上海老社员陆亚东,家庭子女多,开支大,生活困难,艮老知道后,也从老款(实际是艮老的款)按季度寄到上海。若干年后,陆亚东托女儿带话说,子女已长大,有了工作,负担减轻,不必帮助了,并向艮老表示感谢。

  老社员吴长翼在全国政协工作期间,艮老多次请他为社写文、拟稿,并请他利用业余时间写社史,经过一年的努力,写出一本简史,下一步正准备写社史时,不幸因病逝世。念及吴长翼生前为社做过贡献,而家里又的确有困难,艮老特嘱社组织要关心,所以直至今天,年节时社里都对他的遗孀进行慰问。

  艮老体谅司机工作的辛苦,几乎每次开会都要叮嘱刘德祥(艮老的司机)主动关心其他司机吃饭,使他们既吃饱,又吃得好,经常为司机们加菜(如烤鸭等)。刘德祥原是全国工商联的老司机,年近半百时,自愿要求调到职教社,他说职教社的福利待遇不如工商联好,但跟随艮老,心情舒畅,愉快,不后悔。

  活一天 乐一天 要天天快乐

  艮老百岁高龄后,又跨越了10个春秋,在这10年的岁月中,艮老每年都往返京沪之间,并参观了世博会,成为几千万观众中的最年长的参观者;每年生日的前半个月,几乎天天都有人来祝寿,其中有全国政协、中央统战部、民建中央的有关领导、老友、新秀以及职教社的全体同仁,还有众多海内外的亲朋好友和子孙后代。每年生日几百次的握手,几十次的迎送、照相,艮老都能愉快地坚持下来,这是一般八九十岁的老人都难以做到的。难怪职教社的同仁都喜欢和艮老合影,都说要沾百岁老人的福,等将来自己老了,也像艮老那样健康,长寿。

  艮老长寿,不是坚持运动锻炼,也不是靠吃什么保健补品,老年人的长寿规律,心理养生,艮老都具备,也能坚持做到。多年来,艮老对我言传身教,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

  职教社恢复组织的初期,我们多次在艮老家开理事长办公会,参加的是孙先生,艮老,杨善继和我四人,会后留下吃饭,王正维担任记录兼做饭,南方口味,素食为主,清淡可口,简单随便,这就是艮老日常的饮食标准。又如:有几次在宴会上,我坐在艮老旁边,给艮老搛菜,每盘荤菜只让挟一次,再挟一次他就不要了,这件小事,启发教育了我,悟出一个道理,要管住嘴,不能嘴馋。

  艮老的心态好,坚强乐观,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待人谦和。他的眼睛视力很差,几十年来用放大镜坚持看书,看报,勤于思考,写文发言,有信必复。艮老的长寿秘诀是“拿得起,放得下,想得开,丢得掉”。以后,每当我遇到不顺心时,就想起艮老的这12个字,不要紧,想开一些,事情也就过去了。艮老还多次跟我说要“活一天,乐一天,要天天快乐。”我很欣赏这句话,并努力朝这方面去做,这对我们老年人来说,是宝贵的箴言,是一帖长寿的良药。

  2002年7月10日,职教社为艮老百岁华诞在老上海饭店举行寿宴,艮老答谢发言,表示有信心活到120岁。光阴荏苒,现在10年已经过去了,当年艮老的话,清晰如昨,我也时时勉励自己:但愿我能再有10年的寿命,自己到了“望百”之年,还能再和大家一起,同举寿觞,共庆艮老120寿辰。

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华职业教育社理事长 陈昌智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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